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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 十一月的烤地瓜西郊宾馆游过了泳，出来，门口已经早早的围了一圈卖烤地瓜的师傅。你从那里经过，便会有一阵阵烤地瓜的甜香飘来，只消你一个眼神，师傅们便会立刻叫卖起来。
我，和十一月的烤地瓜，还是很有缘分的。
很小的时候，十一月的一天，在沈阳已经下过好几场雪，地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天气很冷。我向妈妈要了零钱买了路边一个男人的烤地瓜。2斤重的地瓜捧在手里，很开心。回家的路上碰到院子里几个哥哥，一个哥哥拿了瓜，掂了一下，说：这个没有二斤重么。于是到旁边的店铺称了一下，果然差了1两。东北人火气大，几个哥哥拎着瓜拉着我就去找那个卖瓜的男人，威胁要砸了他的车，硬是又要了一个瓜说是惩罚他，让我带回了家。回家之后，老妈把我一顿臭骂，别的都记不住了，只是记得老妈说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然后给了我钱，让我赶快给那个卖瓜的人送去，补上第二个地瓜的钱。可是我却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卖烤地瓜的男人。
后来等我长大，上了大学修了法律的双学位。在冷冰冰的法律条文中，我总是能看到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卖烤地瓜的男人的脸。法律和生活有时真的很矛盾，这个人确实少了我一两秤，但是我却如何也不能套用合同违约的思想来思考。那么冷的冬天，满地是冰，一个男人倘若不是为生活所迫，怎么会跑出来挨冷受冻的卖红薯，又怎么会为了2块钱的东西赖我一个小孩的钱？再后来我知道几乎所有路边摆摊的都是要缺一点秤的，可我也总是去买。尤其是冬天的深夜，每当看到那些人把厚厚的被子盖到水果上防冻，留下自己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都忍不住买上点东西，短秤就短吧，他们毕竟没有去偷去抢去抱着人家大腿要饭。
去年到了北京之后，我喜欢上游泳，而西郊宾馆出来就是一群卖烤地瓜的人。一样的十一月，一样的寒冷，一样的红薯香。那群卖考地瓜的人群里，有个看起来五十岁的男人，他是挤不过其他几个练摊的小伙子的，所以总是躲在最远的角落里。我却每次游了泳都买一个他的红薯，次数多了，渐渐熟了，他浓重的山东口音也越发听着朴实。
很多次之后，我买他的地瓜，他无意的说：你好像总是买我的地瓜。
我说：是的。
他很开心的说：我的地瓜烤得比别人好吃吧？
我立刻说：不是。谁的地瓜烤出来不都是一个味？而且人家还离着比你近呢。嗯，就要那个大的地瓜，右手那边的。
他一边帮我称瓜，一边好奇的问：5块钱，那你干啥总买我的啊？
我，看着他，嘿嘿一乐说：你长得有点像我爸。
他称瓜的手一下子停住了，然后很诧异的盯着我：就因为这个？
我又乐了：因为这个还不够么？那一刻，我才看清他的脸，他要比我爸老很多，黝黑的皮肤，满脸深深的皱纹，鬓角已经全白。
他却仍然深深的看着我，眼睛一下有了神采：我儿子在山东老家读书，也有你这个头，和你差不多壮。别看我黑，他可白净呢。不过读书太贵，我冬天没活，也实在没有别的本事，就跑到这边卖烤地瓜，好歹也能多赚两个钱……
他说了好一段，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从炉里又拿出一个地瓜来，塞给我说，这个也给你。
这下我愣住了，想起小时候的那件事，马上说：我不能白拿你东西，我不要。
他却一定要强塞给我，我于是从钱包里又掏出五块钱，给他。他却说什么也不收。我说你不要我的钱，我也不能要你这个瓜。
僵持之中，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吞吞吐吐的说：这个瓜给你，钱你拿着，其实……其实这个秤……这个秤有点不准……
那一刻，我特别地后悔，我竟然逼着一个老实巴交的有我父辈年龄的农民说出他最不想说的话。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当我下次再去西郊宾馆游泳的时候，那个角落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个卖烤地瓜的男人。一年过去了，十一月的烤地瓜犹在，红薯香中我会不自觉的看到那个男人说到他儿子时候的神采和他最后说“秤不准”的困顿。
房龙在《宽容》中说：每个人都是善良的，他们的内心都希望有尊严的活着。 评论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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