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糜花事了，红到尽处便成灰。

 

一边是寂静得可以听见呼吸的旁听席，一边是吵闹得不可开胶的审判台。先是两个律师吵，然后是律师旁边的两个当事人站起来吵。一会是照片，一会是房契，一会是咄咄逼人的举证，一会是毫不留情的质询。我在旁听席上，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不是演戏。

 

嗯，这不是演戏，这是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厅。在大四毕业之前的时候，我跟随法律二专的老师听过几起案子，权做法律的实践。印象中什么案子都要预约，唯有离婚诉讼的案子天天都有，想听就听。我在听的这起案子就是离婚诉讼案。离婚诉讼管辖权在基层法院，这起案子既然打到一中院，那就是因为对一审离婚分家不服，到中院上诉的。选择离婚上诉案来听是我们老师的主意，我私下里问他为啥不听一审听二审，他狡猾的对我一笑，嘴角挤出两个字：过瘾。

 

台上的两个中年人，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口中絮叨着房契、股票、债券、存款、美金，台下的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两个人曾经是睡在一张床上不分彼此的夫妻。举证过程中，出示过他们结婚蜜月的合影，台下立刻唏嘘不已，因为现在这架势，虽然夫妻的名分还在，但是哪怕让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呆上一分钟也是不可能的。我们老师则给我们顺手一指四位坐在旁听席上老泪横流的老人。“那是两位当事人的父母”，老师一脸不屑的说，“他们的爹妈比他们更在乎他们的感情，他们在乎的只是钱”。在我旁边一起来听案子的女同学，她的眼睛已经湿润，开始抽泣。老师轻轻拍了她一下：行了，别哭了，你这样还学什么法律啊！然后又转过身拍拍我：看看就成啊，看看就成，小心看多了，上瘾。这时候，那个女孩小声的打断老师：老师，您看到这些，难道就一点也不沉重么？老师看了她一眼，深深的叹口气，不再说话。

 

紧接着台上传来双方新一轮的对峙，房子分给谁，股票分给谁，车子分给谁，存款分给谁，一直分到电冰箱、彩电。突然在那四位老人旁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爸爸，把我分给谁啊？那一瞬间，全场的空气都凝固住了，争吵的父母都张大着嘴巴，在空中笔画的双手也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鲁迅先生说：什么是悲剧？悲剧就是把美的好的东西亲手毁给你来看。小女孩的一个“分”字，我的心都碎了。我知道，从此在她幼小的心中，世界不再完整。

 

低头不语的老师淡淡的说：我做律师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离婚诉讼案，就是这个样子，吵的比仇人还凶。结案后，我非常难过，既然彼此痛恨当初为什么还要结合？不过当时我想，我以后还会接很多案子，肯定会有好来好散的离婚案的。可是没有，一个也没有。所有的案子都是一个套路，一样的吵啊闹啊，一样的分房子分地，一样的深深的伤害对方，不留一点余地。后来我终于明白，感情消失了并不需要法官审结，他们来到这里为的只是钱。你们记住一个专打离婚官司的律师的忠告吧，一个人生下来所有的亲人都是上天给定的，只有婚姻是唯一的可以由着自己选择亲人的机会，这个机会一定要慎重，一定要珍惜。

 

开到荼糜花事了，红到尽处便成灰。从此我宁可去听血腥的刑事伤人案，也不再去听离婚案子，因为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远比杀人抢劫谋财害命更加的让人绝望。